次日清晨,凤姐便来了,说是要约大家高三一起去清虚观打醮,还请了戏班子来,让大家看戏取乐。宝钗本就嫌天热,正想着如何推脱不去,却听贾母已经拍板定下,说是非去不可。贾母还特意吩咐,要请薛姨妈和黛玉、宝玉一同前往。
王夫人因连日里身子不爽,又听宫里传来消息说有要事要她等候,便说不去凑这个热闹。贾母也不强求,只让宝玉代她问好。到了高三那日,贾府的排场当真盛大,从荣国府的正门一直排到街口,停满了各家的车马,贾府的仆从丫鬟们簇拥着,整条街都挤得水泄不通。
宝玉、黛玉、宝钗、探春等人簇拥着贾母、薛姨妈的车驾,浩浩荡荡地往清虚观而去。行至半路,一个小道士在前面引路,只顾埋头走路,却没注意到身后的人。凤姐的马车正行进间,那小道士突然从一旁蹿出,凤姐躲闪不及,只听得“哎哟”一声,那小道士已撞在了车窗上。凤姐见状勃然大怒,想也不想便扬起马鞭,朝着小道士抽了过去。周围的仆从见状,纷纷围上前去,对着小道士又打又骂,口中还大声呵斥。贾母在车内听见外面喧嚷,皱了皱眉,问是怎么回事。凤姐连忙回话,说是有个不长眼的小道士撞了车。贾母听了心中不忍,便让下人去给那小道士些钱,让他快快离去。
众人进了清虚观,只见院内打扫得干干净净,正中供奉着三清像,香炉里青烟缭绕。宝玉等人先去拜过,便由道童引到后院的茶室歇息。正喝茶间,贾珍走了进来,见贾蓉正与几个姐妹说笑,便沉下脸来,指着贾蓉的鼻子骂道:“我让你来伺候老太太,你倒在这里与姑娘们厮混!你眼里还有没有规矩?”说罢,竟命下人端来一碗茶,当着众人的面让贾蓉喝下去。那贾蓉平日里在府中骄纵惯了,今日却被父亲当众折辱,又不敢违抗,只得涨红了脸,接过茶碗一饮而尽。众人见状,无不感叹贾府世家大族规矩森严,连贾珍这般的人物,对儿子也是说罚便罚,半分情面也不留。
正闹着,一位老道长走了进来,众人见了都起身行礼。宝玉见那老道长仙风道骨,面容与自己竟有几分相似,便上前问安。那老道长便是当年与荣国公贾代善交好的张道士,因见宝玉眉目间与贾代善有七分神似,心中一动,便笑着对贾母说道:“老道方才观宝玉的容貌,竟与当年的荣国公一般无二,这可是贾家的福气啊!”
贾母听了,心中顿时一酸,眼中涌上泪来,只叹道:“一晃眼,他爹都去了这么多年了。想当年他与我恩爱非常,如今我这把老骨头还活着,却再也见不到他了。”说罢竟哽咽起来。张道士见贾母感伤,连忙岔开话题,说:“宝玉乃神仙一般的品格,老道我这里倒有一门好亲事,是与咱们贾府门当户对的,那小姐也生得一表人才,性情温良,不若我来为宝玉提一提?”贾母听他要为宝玉说媒,便笑道:“宝玉的婚事自有他爹娘做主,你这老牛鼻子管起闲事来了。”张道士便道:“老道也是爱惜宝玉的才貌,不忍见他错过姻缘。”贾母见他盛情,便说:“宝玉这孩子,从小便说要娶一个神仙似的妹妹。若论富贵,我倒不在意,只看这女孩儿的人品性情、模样样貌,若是好的,我便认了这门亲。”
张道士见贾母松了口,便笑着让人捧上一盘贺礼,说:“老道听闻宝玉身边常带着那块通灵宝玉,这是佛门至宝,老道这里也有一件小玩意儿,聊表心意。”宝玉看时,只见那盘中放着的是一枚赤金点翠的麒麟,做得小巧玲珑,甚是精巧。宝玉刚要伸手去拿,宝钗却在一旁轻声道:“史大妹妹也有一件这样的金麒麟,只是比这个小些。”宝玉听了便缩回了手,对张道士笑道:“原来张爷爷也认识史妹妹。”说罢便将那麒麟收了起来,也不多言语。
黛玉坐在一旁,将宝玉的神情看得一清二楚。她见宝玉听了“史湘云”三个字便立刻将那麒麟收了起来,心中便是一沉。她又想起方才张道士为宝玉提亲之事,宝玉也并未当场拒绝,只说要他爹娘做主。黛玉的心中顿时生出一股浓浓的醋意与猜忌。她想,那史湘云本就与宝玉交好,如今又添上这枚麒麟,更显得缘分不浅。这宝玉果然是情缘纷杂,心中哪里有自己的位置?他既对湘云另眼相看,又岂会不认可那张道士说的亲事?想到此处,黛玉只觉得满心苦涩,愈发觉得宝玉对自己情缘不专。
众人在观内歇息已毕,便去看戏。戏台搭在院中,台下摆满了桌椅茶点。贾母与众人坐定,只听锣鼓声起,台上的戏文便唱了起来。宝玉今日心绪烦乱,一是因为张道士提亲之事让他心中忐忑,二是因为那枚赤金麒麟让他想起史湘云,更觉得对不起黛玉。他坐在席间,只觉得如坐针毡,又见黛玉在旁冷着脸,更是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一出戏演到一半,宝玉实在坐不住了,只觉得头昏脑涨,便对贾母告了罪,说是在外面晒得有些中暑,要先行回府歇息。贾母见他脸色确实有些苍白,便允了。宝玉起身要走,见黛玉也站了起来,便道:“林妹妹也一同回吧,这里人多,闷得慌。”黛玉本也不耐烦看戏,便也随他一同告辞,由丫鬟们扶着先回了府。
一进房门,黛玉便开始处处试探宝玉,言语间尽是尖酸刻薄。宝玉心中有鬼,被她刺得坐立不安,却又不敢发作。黛玉见他神色躲闪,心中愈发认定自己的猜想,便冷笑道:“你瞧你,这才出来一天,就又惦记起你的史大妹妹来了。那麒麟定是史妹妹的,不然你怎么这般宝贝,连摸都不让别人摸一下?”宝玉听她提起麒麟,心中一慌,便道:“你又知道了?不过是件小玩意儿,哪里就这般金贵了。”黛玉听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又道:“既然不金贵,又为何要收起来?莫不是心里想着日后要还给史妹妹?你倒是有情有义!张道士说的亲事我看就不错,你怎的不应下?你若应了,我倒省心了!”说罢便赌气坐在一旁,再不理会宝玉。
宝玉被她这番话说得百口莫辩,心中又急又气,只觉得满腹委屈无处诉说。他自认心中只有黛玉一人,对那张道士的提亲不过是碍于情面不好当场拒绝,谁知竟被黛玉误会至此。他越想越急,越辩越错,只觉得胸口一阵憋闷,气血翻涌,竟有些上不来气。他猛地站起身,从脖子上扯下那块通灵宝玉,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摔在青石地板上,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宝玉哭喊道:“我不要这劳什子!我不要!”
宝玉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黛玉一跳。她见宝玉双目赤红、状若疯魔,心中又气又痛,只觉得眼前一黑,喉头一甜,一口鲜血便喷了出来。她指着宝玉颤声道:“你……你这负心人……我……我……”话未说完,只觉得天旋地转,身子一软便昏了过去。一旁的丫鬟见状,连忙扶住黛玉,又去拾起那块摔碎的通灵宝玉。
黛玉这一口血,彻底击垮了宝玉。他见黛玉昏倒,心如刀绞,只觉得天地间再无半分颜色。黛玉醒来后,便要丫鬟将宝玉赶出去,自己却哭得肝肠寸断。她拿起剪刀,将那日自己亲手为宝玉绣的通灵玉穗子,一寸一寸地铰得粉碎,散落了一地。
袭人与紫鹃见两人闹得这般不可开交,连忙上前劝解。袭人拉着宝玉,紫鹃扶着黛玉,两人又是哭又是劝,只盼着能化解这场误会。谁知宝黛二人此刻都已怒火攻心,哪里听得进半句劝说。宝玉见黛玉执意要将自己赶走,只当她铁了心要与自己断绝关系,心中更是痛如刀绞,便梗着脖子不肯走。黛玉见他如此,便越发觉得他负心薄情。两人在房中吵闹不休,声音越来越大,终是惊动了贾母与王夫人。
贾母与王夫人闻讯赶来,一进房门便见宝黛二人吵得不可开交。贾母见状,又心疼又无奈,拉着宝玉的手只叹道:“我的儿,你们都是我的心头肉,何苦要这般作践自己?”说罢竟也落下泪来,哽咽道:“不是冤家不聚头,既是冤家,又何必非要走到今日这一步?”
这话虽是贾母说与宝玉听的,却不知如何传到了宝黛二人的耳中。宝玉听了只觉得胸口发闷,愈发觉得是自己对不起黛玉,让她受了这许多委屈。黛玉也暗自伤神,她知道贾母素来偏爱宝玉,如今竟也说出这等话来,可见自己在他老人家心中终究是比不得宝玉的。两人听了这话,各自在心中震动,都暗自垂泪,这才懂得了那句“不是冤家不聚头”的深意,明白了二人爱恨纠缠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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