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
这个词像一枚冰冷的针，刺进他的意识深处。拉门被轻轻拉开一道缝，一个穿着深色礼服的男人侧身进来，看见他睁着眼睛，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在榻边端正地跪下。他约莫五十岁上下，面容清癯，眉眼间有一种不像官员、倒像文人的柔和，鬓边已经有了些霜色，双手交叠在膝上时，指尖微微发紧。
「殿下醒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麽，「臣入江，擅自在隔室候着。殿下昨夜在书斋里突然昏倒，侍医们看过，并无大碍。陛下与皇后陛下都已经派人问过两次了。」
明羽想开口问「你是谁」，出口的却是一句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话：
「……入江，现在几点了？」
声音是陌生的，比他原本的嗓音更低沉，带着一点少年人尚未完全定型的沙哑。而「入江」两个字，他并没有刻意去想，它就像是从身体深处自己浮上来的，带着一种多年养成的、尊敬而不生疏的语气。
「是早晨六点三刻，殿下。」
陛下，皇后陛下，侍医，殿下。他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他慢慢抬起右手，举到眼前。那是一只修长、白皙、指节分明的手，掌心没有他熟悉的那道握笔磨出的茧。袖口是白色的丝质寝衣，领口绣着极细的暗纹。
「入江，」他听见自己用同一种陌生的声音问，每一个字都像是踩在薄冰上，「今天是……几年几月几日？」
入江侍从长的神情有一瞬间的迟疑，大概是觉得这个问题奇怪，但还是恭敬地答道：「大正八年一月十七日，殿下。」
大正八年。一九一九年。一月十七日。
他在脑海里自动换算出了那个日期的意义：巴黎和会将在明天，一月十八日，於法国外交部的钟厅正式开幕。也在那一瞬间，如同被人从背後推了一把似的，他想起了「殿下」指的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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