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天文学 > 衍生 > 九日刺青 >
        很久之后我才弄明白,中统究竟从我贫瘠的才能里相中了哪一点。

        民国三十二年的暮春时节,飞虎队进驻昆明已有一年多,曾经因日军空袭警报而造成的终日惶惶渐成历史,孩童们终于可以不再避忌阳光,在自己国家广袤的大地上纵情欢笑奔跑,拨动手中的转轮,任那一张张鲜明如生的鸿雁风筝高高地徜徉碧天。

        就在这样一个春风和煦的傍晚,我手忙脚乱地安慰一群哭泣的孩子,答应一定会帮他们找到飞走的风筝,让他们先回家吃饭。

        防空司令部就在这时突然广播说要演习,还请大家不要惊慌——可是,我们小老百姓要是不配合一下,钻个防空洞什么的,那还演习干什么呢?

        于是我在郊外塌了半边的洞窟里揣起手,石佛似的枯坐良久,听南边天空下擂鼓似的动静打发时间,直至夜深,才哈欠连天地抱着一副残破不全的风筝架子从北郊回城。

        经过莲花池时,墨色荫蔽间,寂荡荡地泊着一叶小舟,内中似有闪烁不定的油灯星火,我只瞥了一眼,便即挪开目光。

        早就听说过,昆明的进步学生——也有人说,是地下党,他们为避开三青团捣乱,凡有例会要商,常远离陆地,乘舟于湖中议事。

        两年前的皖南事变后,地下党的宣传活动可谓是步履维艰,以往在联大校门口的壁报栏里和三青团热火朝天的辩论大战依稀不复。

        然而在香港保卫战前期,重庆国府派专机抢救滞留港府的名人要员回来,同学们纷纷前去重庆机场捧花欢迎,却没想到左等等不来,右等等不来,最后总算望见一架飞机落稳,舱门打开,出来的不是宋庆龄也不是何香凝,亦不见曾执掌联大文史哲三系教鞭的陈寅恪和抗日救亡七君子之一的邹韬奋,更不是其他的什么军政要人,而是孔祥熙家的二小姐和她的狗!

        还是一条叼着牛奶瓶,会冲着欢迎人群摇头摆尾的狗!

        一时间舆论哗然,尤其在我们联大学生中引起的震动非同凡常,“倒孔”的学生运动令国府隐隐间有山雨欲来之忧,此前因地下党选择静默而沉寂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的对抗局面眼看就要卷土重来。

        我即将从西南联大工学院毕业,且早早谋到联大附中教员的工作,并不想在物价飞涨、局势混乱的当下惹上任何麻烦,此刻见这一叶飘摇的小舟,如同见到不慎招惹上地下党和三青团后我那浮萍般的未来,当即加快脚步,恨不能立刻长出一双翅膀。

        “嘿,学生,等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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